让孩子爬树、滑冰、摔进落叶堆：冒险游戏怎么放手

一场雪过后，幼儿园的斜坡上会趴着一排孩子，用肚子贴着地面往下滑。滑过几轮，坡面被压成冰，速度越来越快；有孩子从坡顶助跑，扑上去，冲得更远，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。每年总有一个孩子站在坡顶，咧着嘴笑，始终不加入，只是大声解说别人在干什么，笑得停不下来。

这个画面里同时装着好几件事：速度、高度、冰面、冲击、旁观。它们都属于同一类活动——冒险游戏。而站在坡下看着的教师，心里其实在做一个判断：这个风险，我能不能接住。

先分清：冒险游戏不是危险游戏

对很多幼教从业者来说，风险容忍度是偏低的。保育工作的首要目标是保证孩子的安全与健康，这个前提没有争议。但风险承担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。熟悉维果茨基最近发展区的人知道，学习发生在孩子被推到“已经会做的事”之外的时候。

接受这类挑战会积累韧性：孩子在失败中坚持，反复尝试解决问题。与此同时，处理失望、练习灵活思考，会帮他们获得自我调节能力，最终形成“我能应付更难的事”的信心。如果冒险牵涉同伴——比如几个孩子一起压跷跷板，或者有人想往上爬滑梯、有人想往下滑——那就是在练观点采择和设定边界的社交情感技能。

在维果茨基的框架里，成人的角色是给挑战搭支架，让成长够得着。所以，给冒险游戏搭支架，不等于让孩子跟着每一个冲动走、然后祈祷别出事；它也不等于危险游戏。冒险游戏是孩子在成人看护下伸展自己的能力，而看护者了解环境、了解每个孩子的能力，并采取了足够的措施让孩子安全地经历这些。说得更准确一点，它是为学习和成长搭支架的冒险游戏。

八类冒险游戏，以及对应的“减压阀”

Milena Masseretti、Ellen Beate Hansen Sandseter 和 Michela Schenetti 三位教授归纳出八类对孩子有益的冒险游戏。在 Wildwood Nature School，树林里有可攀爬的树、需要征服的不平整地面、大量让孩子觉得“大人看不到我”的角落，这些都在长出信心和独立。但同样的冒险，在任何活动室里都能支持。

够到高处。 爬树、爬到滑梯顶端都是例子。高度是相对的，对托班孩子来说，一个 Pikler 三角架就是“高处”。缓解风险的办法是从低矮的平衡木或圆木开始，成人伸手可及，等孩子和成人都准备好了，再往上加难度。

体验高速。 冲下陡坡、骑滑板车，简单又好玩。戴头盔护具，或者划定专门区域，都能降低风险。比如只允许孩子在草地上冲坡，不允许在水泥地或柏油地上冲。

使用真实工具。 从耙子、砂纸、削皮刀这类低风险工具起步，木工工具留到有志愿者能额外看护的时候再用。

接触“危险”元素。 办园许可和保险规定可能不允许篝火，但其他自然元素是开放的。让孩子在雨里玩，或者穿着雨靴在结冰的水洼上滑。

给打闹留空间。 像小熊摔跤那样的扭打，是练习设定界限的好机会。教师可以在一群孩子为这类游戏定边界时做协调，帮他们约定一个信号，用来告诉朋友“收一点”或者“停”。

提供可以“走丢”的地方。 没有教师愿意看不见、听不到自己看的孩子，但这类游戏的重点是让孩子在没有成人介入的情况下自由探索。在围栏内做有意图的景观设计，或者用其他边界标记，搭起允许孩子拉上拉链的帐篷，或者玩一场捉迷藏，都能造出安全的躲藏处。

让孩子试验冲击。 我自己的孩子最喜欢的游戏之一，是在走廊一头放个豆袋椅，从另一头助跑，把自己甩进去。最后只有椅子受了重伤。从游戏设施跳进下面的覆盖物、秋天把落叶耙成堆往里跳、在垫子上翻滚，是三种安全试验冲击的方式。

承认旁观也是一种冒险。 有时候光是看别人冒险就足够刺激。下雪时，孩子们用肚子贴地往下滑的“企鹅滑”，把好几项冒险元素合在一起：条件合适时，反复滑会形成冰面和更高速度；有的孩子助跑起跳，速度更快，冲击更大。而每年至少有一个孩子站在坡顶，满脸笑容，始终不参与，只是解说、大笑、享受得不行。对犹豫要不要冒险的孩子来说，旁观提供了一条路：看着别人安全地完成挑战，自己也慢慢对挑战感到自在。

从“我能不能接住”开始，而不是从“孩子敢不敢”开始

这八类冒险有一个共同点：决定权其实先在成人手里。教师的风险容忍度，往往才是那个真正的门槛。

所以起步要小。选那些容易管理、容易缓解的风险先做，自己的舒适度会一点点长起来，等到准备好了，再放开更冒险的游戏，让孩子去挑战更高的能力水平。这个顺序不能反——不是先要求孩子勇敢，而是先让自己在可控范围内积累经验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冒险游戏的价值覆盖身体、社交和认知几个方面，这也是为什么早期教育工作者需要主动找到支持它的办法，而不是绕着走。

值得带走的思考

一、把“风险”和“危险”分开写进班级约定。 危险是成人无法预判、无法缓解的伤害源；风险是可以被看见、被评估、被搭支架的挑战。教师可以先和搭班、保育员一起，把本班户外场地里的活动按这两类过一遍，明确哪些是“可以放手”的，哪些是“必须改造”的。

二、用“缓解措施”替代“一刀切禁止”。 上面八类里几乎每一类都给了具体做法：换地面材质、限定区域、戴护具、从低处起步、约定停止信号。当教师想说出“不可以”的时候，可以先问一句：有没有一个更小的版本，可以让这件事发生？

三、给旁观的孩子留位置。 不参与不等于没在学。坡顶那个笑着解说的孩子，正在用自己的节奏靠近挑战。教师不必推他下去，也不必替他遗憾，只要让他待在能看到、能听到的地方，他会在准备好的时候自己决定。